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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 《都江堰》(附谭徐明《论宋以前都江堰的演进》)

2024-02-01 09:31 来源: 水利史研究

  都江堰,如果从文学的视野来看,或许因语境的美,呈现出时空的宽度与深度,从中可领略到别样意境。

  看了“文学的都江堰”,再向您推荐一篇“历史的都江堰”——真实而具体,渐进而持续,文章由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谭徐明发表于1986年。

  都江堰

  余秋雨

  一

  我以为,中国历史上最激动人心的工程不是长城,而是都江堰。

  长城当然也非常伟大,不管孟姜女们如何痛哭流涕,站远了看,这个苦难的民族竟用人力在野山荒漠间修了一条万里屏障,为我们生存的星球留下了一种人类意志力的骄傲。长城到了八达岭一带已经没有什么味道,而在甘肃、陕西、山西、内蒙一带,劲厉的寒风在时断时续的颓壁残垣间呼啸,淡淡的夕照、荒凉的旷野溶成一气,让人全身心地投入对历史、对岁月、对民族的巨大惊悸,感觉就深厚得多了。

  但是,就在秦始皇下令修长城的数十年前,四川平原上已经完成了一个了不起的工程。它的规模从表面上看远不如长城宏大,却注定要稳稳当当地造福千年。如果说,长城占据了辽阔的空间,那么,它却实实在在地占据了邈远的时间。长城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它至今还在为无数民众输送汩汩清流。有了它,旱涝无常的四川平原成了天府之国,每当我们民族有了重大灾难,天府之国总是沉着地提供庇护和濡养。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

  有了它,才有诸葛亮、刘备的雄才大略,才有李白、杜甫、陆游的川行华章。说得近一点,有了它,抗日战争中的中国才有一个比较安定的后方。

  它的水流不像万里长城那样突兀在外,而是细细浸润、节节延伸,延伸的距离并不比长城短。长城的文明是一种僵硬的雕塑,它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生活。长城摆出一副老资格等待人们的修缮,它却卑处一隅,像一位绝不炫耀、毫无所求的乡间母亲,只知贡献。一查履历,长城还只是它的后辈。

  它,就是都江堰。

  二

  我去都江堰之前,以为它只是一个水利工程罢了,不会有太大的游观价值。连葛洲坝都看过了,它还能怎么样·只是要去青城山玩,得路过灌县县城,它就在近旁,就乘便看一眼吧。因此,在灌县下车,心绪懒懒的,脚步散散的,在街上胡逛,一心只想看青城山。

  七转八弯,从简朴的街市走进了一个草木茂盛的所在。脸面渐觉滋润,眼前愈显清朗,也没有谁指路,只向更滋润、更清朗的去处走。忽然,天地间开始有些异常,一种隐隐然的骚动,一种还不太响却一定是非常响的声音,充斥周际。如地震前兆,如海啸将临,如山崩即至,浑身起一种莫名的紧张,又紧张得急于趋附。不知是自己走去的还是被它吸去的,终于陡然一惊,我已站在伏龙馆前,眼前,急流浩荡,大地震颤。

  即便是站在海边礁石上,也没有像这里这样强烈地领受到水的魅力。海水是雍容大度的聚会,聚会得太多太深,茫茫一片,让人忘记它是切切实实的水,可掬可捧的水。这里的水却不同,要说多也不算太多,但股股叠叠都精神焕发,合在一起比赛着飞奔的力量,踊跃着喧嚣的生命。这种比赛又极有规矩,奔着奔着,遇到江心的分水堤,刷地一下裁割为二,直窜出去,两股水分别撞到了一道坚坝,立即乖乖地转身改向,再在另一道坚坝上撞一下,于是又根据筑坝者的指令来一番调整……也许水流对自己的驯顺有点恼怒了,突然撒起野来,猛地翻卷咆哮,但越是这样越是显现出一种更壮丽的驯顺。已经咆哮到让人心魄俱夺,也没有一滴水溅错了方位。阴气森森间,延续着一场千年的收伏战。水在这里,吃够了苦头也出足了风头,就像一大拨翻越各种障碍的马拉松健儿,把最强悍的生命付之于规整,付之于企盼,付之于众目睽睽。看云看雾看日出各有胜地,要看水,万不可忘了都江堰。

  三

  这一切,首先要归功于遥远得看不出面影的李冰。

  四川有幸,中国有幸,公元前251年出现过一项毫不惹人注目的任命:李冰任蜀郡守。(中国水科院水利史研究所赵世暹先生1962年发文推断,李冰任蜀守的时间在公元前256—前251年之间,结论得到公认。)

  此后中国千年官场的惯例,是把一批批有所执持的学者遴选为无所专攻的官僚,而李冰,却因官位而成了一名实践科学家。这里明显地出现了两种判然不同的政治走向。在李冰看来,政治的含义是浚理,是消灾,是滋润,是濡养,它要实施的事儿,既具体又质朴。他领受了一个连孩童都能领悟的简单道理:既然四川最大的困扰是旱涝,那么四川的统治者必须成为水利学家。

  前不久我曾接到一位极有作为的市长的名片,上面的头衔只印了“土木工程师”,我立即追想到了李冰。

  没有证据可以说明李冰的政治才能,但因有过他,中国也就有过了一种冰清玉洁的政治纲领。

  他是郡守,手握一把长锸,站在滔滔的江边,完成了一个“守”字的原始造型。那把长锸,千年来始终与金杖玉玺、铁戟钢锤反复辩论。他失败了,终究又胜利了。

  他开始叫人绘制水系图谱。这图谱,可与今天的裁军数据、登月线路遥相呼应。

  他当然没有在哪里学过水利。但是,以使命为学校,死钻几载,他总结出治水三字经(“深淘滩,低作堰”)、八字真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直到20世纪仍是水利工程的圭臬。他的这点学问,永远水气淋漓,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却早已风干,松脆得无法翻阅。

  他没有料到,他治水的韬略很快被替代成治人的计谋;他没有料到,他想灌溉的沃土将会时时成为战场,沃土上的稻谷将有大半充作军粮。他只知道,这个人种要想不灭绝,就必须要有清泉和米粮。

  他大愚,又大智。他大拙,又大巧。他以田间老农的思维,进入了最澄彻的人类学的思考。

  他未曾留下什么生平资料,只留下硬扎扎的水坝一座,让人们去猜详。人们到这儿一次次纳闷:这是谁呢·死于两千年前,却明明还在指挥水流。站在江心的岗亭前,“你走这边,他走那边”的吆喝声、劝诫声、慰抚声,声声入耳。没有一个人能活得这样长寿。

  秦始皇筑长城的指令,雄壮、蛮吓、残忍;他筑堰的指令,智慧、仁慈、透明。

  有什么样的起点就会有什么样的延续。长城半是壮胆半是排场,世世代代,大体是这样。直到今天,长城还常常成为排场。

  都江堰一开始就清朗可鉴,结果,它的历史也总显出超乎寻常的格调。李冰在世时已考虑事业的承续,命令自己的儿子作3个石人,镇于江间,测量水位。李冰逝世400年后,也许3个石人已经损缺,汉代水官重造高及3米的“三神石人”测量水位。这“三神石人”其中一尊即是李冰雕像。这位汉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放在江中镇水测量。他懂得李冰的心意,唯有那里才是他最合适的岗位。这个设计竟然没有遭到反对而顺利实施,只能说都江堰为自己流泻出了一个独持的精神世界。(李冰的儿子协助李冰治水在当时并无任何历史记载,后代出现了各种神话和附会,直至出现了祭祀李冰父子的二王庙,从史学的角度看,不严谨,不可取;但这并不妨碍民间对李冰的崇拜,从都江堰工程群策群力、治水事业绵延不绝等角度理解,李冰父子共同治水的故事流传千年,反而更合情合理。)

  石像终于被岁月的淤泥掩埋,本世纪70年代出土时,有一尊石像头部已经残缺,手上还紧握着长锸。有人说,这是李冰的儿子。即使不是,我仍然把他看成是李冰的儿子。一位现代作家见到这尊塑像怦然心动,“没淤泥而蔼然含笑,断颈项而长锸在握”,作家由此而向现代官场衮衮诸公诘问:活着或死了应该站在哪里·

  出土的石像现正在伏龙观里展览。人们在轰鸣如雷的水声中向他们默默祭奠。在这里,我突然产生了对中国历史的某种乐观。只要都江堰不坍,李冰的精魂就不会消散,李冰的儿子会代代繁衍。轰鸣的江水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

  四

  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条横江索桥。桥很高,桥索由麻绳、竹篾编成。跨上去,桥身就猛烈摆动,越犹豫进退,摆动就越大。在这样高的地方偷看桥下会神志慌乱,但这是索桥,到处漏空,由不得你不看。一看之下,先是惊吓,后是惊叹。脚下的江流,从那么遥远的地方奔来,一派义无返顾的决绝势头,挟着寒风,吐着白沫、凌厉锐进。我站得这么高还感觉到了它的砭肤冷气,估计它是从雪山赶来的罢。但是,再看桥的另一边,它硬是化作许多亮闪闪的河渠,改恶从善。人对自然力的驯服,干得多么爽利。如果人类干什么事都这么爽利,地球早已是另一副模样。

  但是,人类总是缺乏自信,进进退退,走走停停,不停地自我耗损,又不断地为耗损而再耗损。结果,仅仅多了一点自信的李冰,倒成了人们心中的神。离索桥东端不远的玉垒山麓,建有一座二王庙,祭祀李冰父子。人们在虔诚膜拜,膜拜自己同类中更像一点人的人。钟鼓钹磬,朝朝暮暮,重一声,轻一声,伴和着江涛轰鸣。

  李冰这样的人,是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纪念一下的,造个二王庙,也合民众心意。

  实实在在为民造福的人升格为神,神的世界也就会变得通情达理、平适可亲。中国宗教颇多世俗气息,因此,世俗人情也会染上宗教式的光斑。一来二去,都江堰倒成了连接两界的桥墩。

  我到边远地区看傩戏,对许多内容不感兴趣,特别使我愉快的是,傩戏中的水神河伯,换成了灌县李冰。傩戏中的水神李冰比二王庙中的李冰活跃得多,民众围着他狂舞呐喊,祈求有无数个都江堰带来全国的风调雨顺,水土滋润。傩戏本来都以神话开头的,有了一个李冰,神话走向实际,幽深的精神天国一下子贴近了大地,贴近了苍生。

  关于作者:

  余秋雨,男,1946年8月23日出生于浙江省余姚县桥头镇(今属浙江省慈溪市),中国当代作家、学者。

  1968年,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1976年,出版论著《读一篇新发现的鲁迅佚文》。1983年,出版论著《戏剧理论史稿》。1984年,凭借《戏剧理论史稿》获北京全国首届戏剧理论著作奖。1987年,出版论著《艺术创造工程》。1991年7月,开始系统考察中国文化的重要遗址。1992年,出版散文集《文化苦旅》。1994年,凭借《戏剧理论史稿》获文化部全国优秀教材一等奖。1995年,出版散文集《山居笔记》。2000年,散文集《千年一叹》《千禧之旅》出版。2002年,因《行者无疆》获得台湾白金作家奖。2004年,散文集《笛声何处》出版。2005年,出版论著《艺术创造论》。2008年9月,“余秋雨大师工作室”成立。2012年,出版散文集《何谓文化》。2013年,改写完成《吾家小史》。2014年4月,《余秋雨学术六卷》出版;同年,出版长篇小说《冰河》。2015年4月,长篇小说《空岛》由作家出版社出版。2016年1月,文集《余秋雨散文》出版;11月,被选为世界余氏宗亲会名誉会长。2017年6月,散文集《泥步修行》《门孔》出版。2019年4月,散文集《雨夜短文》、文集《中国文化课》出版。(《都江堰》一文有多个版本,本文出自余秋雨先生的散文集《文化苦旅》(长江文艺出版社,2022年)。以上文图来源:周晔馨教授微信公众号。文字讹误略有订正)

 

  论宋以前都江堰的演进 

  谭徐明

  【提要】都江堰是闻名中外的古代水利工程,迄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它的演变过程一直为人们所关注。本文通过元以前历史资料的分析研究,认为从战国末年都江堰创建至唐代,都江堰经历了逐步发展的过渡时期,在唐代都江堰的工程布局、工程结构以及管理已趋完善,并且为后代相沿,变革已不明显。

  都江堰最早的记载,首推西汉司马迁的《史记·河渠书》,而都江堰的得名见于史料,则是在宋代;正式固定,从此相沿不变,应是元代①。对都江堰的工程、渠系和管理开始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亦在宋元时期。都江堰自创建至唐五代末约一千一百多年,因为记载甚少或史料散失,其间的发展鲜为人知。本文以元代以前极为分散的史料为基础,研究宋以前都江堰的工程和管理方面的演进。 

  一 

  战国时期,经过长期的兼并战争,中原出现了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并立的局面。秦孝公时期(公元前361年至公元前338年),秦国通过商鞅变法日益强盛,走上了吞并六国、一统天下的道路。这时,据有四川西部的蜀国仍处于闭关锁国时期,秦选择蜀作为统一战争的后方。因为蜀地大物博,自然条件优越,“取其地,足以广国;得其财,足以富国缮兵”②。而在战略地位上,又有“方船积粟,起于坟山,循江而下”,抵巴达楚水运的便利。③都江堰正是顺应这种政治形势而修建的。秦惠王二十二年冬(公元前316年)司马错、张仪灭蜀,以其地置蜀郡。进而又吞并川东的巴国,开始了吞并楚国的战争。秦昭王末年(公元前256年至公元前251年)李冰任蜀守。李冰在岷江上凿离堆,开河渠,“穿二江成都之中”,都江堰这一伟大的水利工程创始于此时。三十余年以后,秦灭楚。 

  早期的都江堰,司马迁记曰:“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百姓享其利”④。具有水运和灌溉的效益,而前者应占有更大比重。作为通航水道,工程本身可能较为简单。但是,要具备通航和灌溉的功能,首先应该有可以引取足够水量的进水口和具备通航条件的水道。成都平原在地形上呈扇状,灌县地处平原的顶端,犹如扇柄;在地势上自西北分别向东、向南倾斜,具有自流引水的优越条件。今都江堰内江进水口宝瓶口位于岷山山脉余端,由左岸山体和右岸离堆组成,这里是一条流向成都平原的岷江支流的天然入口。李冰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以整治,使之成为具有一定引水能力的进水口。口的大小与地形条件又限制了引水量,可作粗略的调节。晋人常璩说李冰“白沙邮作三石人,立三水中,与江神要,水竭不至足,盛不没肩”,提出了利于下游航运和灌溉用水的大致水位范围标准。表明他对水位与流量的关系也有一定的认识。 

  宝瓶口处岩石为坚硬砾岩,尽管战国时期铁工具已经普遍使用,但是,要在这样的岩石上开山凿石.工程仍是相当艰巨的。东汉人应韵在《风俗通义》(亦名《风俗通》)中记载了这样一段传说。从前,蜀郡每年须送两名童女与江神成婚,否则将有水旱之灾。李冰任蜀守后,以送女完婚为名,入神祠,后与江神俱化作牛状决斗于江中,力所不及将败于江神时,得到众人相助才获胜⑥。这一古老的传说反映出都江堰开创时,当地劳动人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李冰的贡献在于他巧妙地利用这里的地形、河势等自然条件,选择了引水位置,使之成为后来都江堰永久的进水口,后代称“宝瓶口”,为后来岷江水利的开发利用开辟了广阔的前景。 

  自司马迁以后,西汉、东汉两代关于都江堰的记载极为少见。⑦秦汉时,成都已是当时全国重要的商业城市,成都一带农业经济十分发达,是与关中平原并列的两大农业经济区,可以推测这一时期都江堰水利工程有了进一步的完善,并且在推动经济发展中都江堰灌区已经居于举足轻重的地位。 

  及至晋魏,有关都江堰的记载稍多于前代,以《华阳国志》记载较为详细。晋太康时(280—289年),左思在他著名的《蜀都赋》(下简称《赋》)和同时人刘逵注中涉及了当时都江堰的情况。《赋》曰:“指渠口以为云门”,刘注:“李冰于岷山下造大堋以壅江水,分散其流。故曰‘指渠口以为云门’也”。《赋》曰:“西逾金堤”,刘注:“金堤在岷山都安县(今灌县)西,堤有左右口,当成都西也”⑧。常璩《华阳国志》:“冰乃壅江作堋,穿郫江、检江,别支流双过郡下,以行舟船”。任豫《益州记》:“江至都安’堰其右,检其左,其正流遂东,郫江之右也”⑨。成书于北魏的《水经注》凡涉及都江堰的史料基本引用《华阳国志》,内容略有一些补充。《注》称都江堰:“俗谓都安大堰’亦曰湔堰;又谓之金堤”。以上所引的记载有的可能是指宝瓶口以下,相当于今内江水系干河进水口的导流堤工,如《华阳国志》、《益州记》条。从字义看,堤、堋,堰应为同一类堤工建筑物。无论“别支流双过郡下”,或“壅江作堋”,均为顺流修筑。现代岷江河道地质钻探及地形测量表明,岷江在宝瓶口前段,左侧河床高于右侧;并且,由于这一段河床豁然开阔,巨量沙卵石推移质在这里沉积,极易形成江心洲。利用江心洲自然分流引水,显然不能满足要求。于是,依江心洲地势筑以堤(堋、堰),壅水入宝瓶口。堤的高低,当有一定要求,水位到达一定的高度可以过水,且堤堰系卵石一类堆筑而成,洪水期多有冲决,这些决口又是宣泄洪水的通道。这样,这类堤工可以基本满足分水引流、溢洪排沙的多种需要,它们起相当于金刚堤、人字堤的作用,导流、壅水、溢洪三种功能兼而有之。都江堰的完善当在晋以后。 

  二 

  唐代,有关都江堰的记载甚少,但从散见的史料中仍可看出大致情况。唐《元和郡县志》记载:“楗尾堰在县(时称导江)西南三十五里,李冰作之,以防江决。破竹为笼,圆径三尺,长十丈,以石实中,累而壅水。”竹笼的形式见图1。古代,将经宝瓶口流入成都平原的岷江支流称成都江,亦简称江①,唐末蜀国建都成都,时又称京江。楗尾堰当建在岷江江心洲上,前端迎水,分岷江为二,其后有堤相接,起顺水导流的作用。“以防江决”,“累而壅水”,指出了楗尾堰的分水导流功用,为了确保向下游输水,一般情况下楗尾堰不能冲决。由于内江右岸堤堰冲决,江水由决口大部分归回岷江,导致下游地区严重缺水,这类情况自唐以来史料多有记载,随着灌区渠系不断扩展,对渠首工程安全已有了更高的要求。宋范成大《吴船录》记载:“庙(崇德庙,即今二王庙)前近离堆,堆石子作长汀,以遏水,号象鼻,以形似名。西川夏旱,支江水涸,既遣使致祷,增堰壅水,以入支江。”宋之象鼻与唐之楗尾堰,在形制上大体相同,同系分水导流工程。象鼻之称元时亦有。楗尾堰、象鼻与明清以来所谓鱼嘴和内外金刚堤,均因形似而得名,在功用上亦无差别。 

  《新唐书·地理志》:“导江有侍郎堰,其东百丈堰,引江水以溉彭益田,龙朔中筑。又有小堰,长安初筑。”唐彭州管县四:九陇、导江、唐昌、濛阳(以上四县分属今灌县、彭县、郫县)。益州又称成都府,管县十:成都、华阳、灵池、犀浦、广都(以上四县分属今成都、郫县、双流)、郫县、温江、新繁、双流、新都。彭益二州所包括区域一直属都江堰灌区,侍郎堰、百丈堰或系当时都江堰的别名,或以其两座主要工程代而指之,龙朔、长安年间当有两次大的修治。侍郎堰在《宋史·河渠志》里已有详细记载,其功用与今飞沙堰相同。唐宋两代相去不远,侍郎堰当亦为唐时都江堰的溢流工程。十国时,前蜀人杜光庭说:“李冰创堰,分白浪于龟城(古代成都之别名),导彼灵津,资乎民用,而涸胫泛肩之誓,表则有常。”·通过控制水位,以达到控制水量之目的,溢流堰的设置使灌区引水量可以根据溢流堰的高度人为调节,标志着都江堰的控制调节能力进一步提高。 

  据《宋史·河渠志》记载,当时侍郎堰所在位置相当于今飞沙堰的位置,此处河底高程当时规定,每年清淤后控制在水则第四则上,堰顶及第六则,高度为宋尺两尺,约0.66m。根据对近代飞沙堰的研究,堰的形制由内江水位堰高、溢流堰前沿宽、堰顶高程综合选定,各时期不尽相同。估计唐时侍郎堰的形制同样受这些因素制约,已有大致遵循尺度。杜光庭《李冰祠》:“天祐七年(910年)夏,成都大雨,岷江涨,将坏京口,江灌堰上。……及明,大堰移数百丈,堰水入新津江。是时,新津、嘉、眉水害尤多,而京不加溢焉。”堰因江心洲地形而设,在结构上是竹、木、石一类临时工程,当水位超过一定限度时,堰顶开始过水,随着来水增加,便有冲决,以致溃败,堰水大部分由决口处归入岷江。这条史料可以看出溢流堰的控制调节能力是极显著的。 

  由于都江堰段岷江河道冲淤变化大,江心洲迁徙不定,各工程设施的布置又具有很大的灵活性。唐代对岷江河道冲淤规律与枢纽工程之间内在关系已有深刻的认识。如杜光庭认为:堤堰工程“累有摧坏,虽俾夜作昼,竭力焦心,旋有葺完,寻闻倾陷,岂水脉所注,不可备防;岂龙神所为,未容障塞”。提出“若为侵轶之灾,必有泥沙之变”。为此,堤堰布置应该“揆诸水脉,截{氵霝}为堰,移江趣东,数载之中无复浸溢,犹金堤竹落之防”。即在工程设施上需要因势利导,同时辅以整治河道,去掉江中滩碛,清除岔流,是为“截{氵霝}为堰,移江趣东”,使工程正常运用。自唐以后,都江堰枢纽工程的组成和布置格局为后代所遵循,但是在工程布置上又具有极大的灵活性。元揭傒斯《大元赐修堰碑》:“都江,即禹凿之处,分水之源也。盐井关限其西北,水西关据其西南。”如今都江鱼嘴上游约一里处有盐井滩,揭傒斯指出了当时都江堰的大致范围。清朝初年,由于战乱多年失修,内江一侧河道已经基本淤废,鱼嘴不得不设在离堆附近,所引水量也很有限。当时人王来通说:鱼嘴“或长或短,或高或低,以就其水势之性”。变化是很频繁的。以后,都江鱼嘴顺江心洲逐渐上移,道光朝前后移至索桥附近江心洲滩脊的前端。以后大致维持在这一位置直到现在。 

  都江堰分水、导流、溢洪工程的出现,是都江堰发展史上的里程碑,自此都江堰的水量控制调节构成多层次:低水期以分水工程为主,堤堰各工起导流、壅水作用;汛期则溢流工程发挥主要作用,与宝瓶口共同限制进入成都平原的水量,组成了配合默契的枢纽工程。

  明确记载都江堰的工程结构,大概应首推晋人乐资。在其《九州要记》中记载:“金堤,李冰所筑,堤岸有石如猪。”点明金堤系卵石堆筑。唐代,竹笼工、木桩工已广泛采用了。 

  《元和郡县志》所记载的竹笼形制,标志着当时竹笼制作已经规范化,以便于竹笼工程施工。杜甫《石犀行》:“修筑堤防出众力,高拥木石当清秋。”木桩工程是竹笼工的补充,作加固用。竹笼工的施工过程大致为:清基;铺空笼;插木桩;笼中充填卵石。自下而上,顺层进行。此外,当时可能已有木笼工。木笼工今称羊圈,即以木桩围成笼状,中填卵石,或用作建筑物基础;或与竹笼一样,用以修筑工程。宋人范镇说:“蜀州有硬堰,……硬堰者皆巨木大石。”·这类硬堰便是木笼工结构。蜀州辖地与导江相邻,自然条件相同,水利工程形式属同一类型。工程结构多样化反映了当时工程技术已达到较高水平。 

  都江堰地处岷江推移质高沉积段,据近年实测资料,这一河段多年平均悬砂推移量为年845万吨,卵砾量为年150万至200万吨,推移卵石平均粒径为176mm,最大可达1000mm。除了在工程布置上以灵活多变适应河道冲淤变化外,还有河道整治措施来维系工程的相对稳定和良好的水流条件。此外,竹、木、石一类工程均为临时性结构,需定期修造。都江堰的工程管理有久远历史并独具特点。

  据《水经注》记载,三国蜀汉时,“诸葛亮北征,以此堰农本国所资,以征丁夫二百人主护之,有堰官。”·据出土文物可证,汉代都江堰已设置官吏专事管理·。根据都江堰的特点,当在创建初期,便有相应的管理机构。晋代除了都江堰有专门机构和官员专事管理外,灌区亦有相应的管理。晋代蜀郡置有蜀渠都水行事、蜀渠平水、水部都督等官·。晋蜀郡辖县六:成都、广都(今双流)、繁(今属新都)、江原(今崇庆)、临邛(今邛崃)。《蜀都赋》在描绘当时成都平原的水利时写道:“沟洫脉散,疆理绮错,黍稷油油,粳稻莫莫”。平原地区渠系堤堰工程已经很完善。可见,水源有可靠保证,管理亦是较完备的。都江堰的效益中,灌溉已上升为首位。 

  唐代,对都江堰经营是比较重视的,管理已经完善。在行政上都江堰渠首段管理归属导江县。“当县地控上游,素名剧邑,赋舆重大,耕稼兹繁,堤堰所防,安危是系。”·当地百姓承担了赋役双重重负。杜光庭在《修青城山诸观功德记》中记载紧邻渠首下游青城县境内堤堰岁修情况时说:“常年渠埭,修必后时,拥耒将耕,尚俟培筑。公方冬授矩,甫腊罢工。”·当时岁修工期太长,春耕已经开始,而岁修尚未完成,影响灌区用水。后经青城县令莫廷义改革,岁修时间在一冬三个月内进行。小堰管理尚且如此周密,可以想见控灌彭益二州大部分耕地的都江堰肯定有更为严格的岁修制度。《宋史·河渠志》记载宋代都江堰的岁修:“江道既分,水复湍暴,沙石填委,多成滩碛。岁暮水落,筑堤壅水上流,春正月则役工浚治,谓之穿淘。”河道疏浚工程占有较大比重,宋代岁修制度是前代的继承。

  战国末年都江堰的初创为岷江水利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础,自此都江堰工程逐步完善。根据都江堰工程、管理渐次演进的历史,可以看出,唐代为一重要时期。 

  唐以前类似于导流堤功用的金堤(或称堋)是都江堰的主要工程,依靠江心洲分流和堤的高低、冲决对引水量作粗略的调节。唐代的楗尾堰应是都江堰最早的分水导流工程,它与宋代象鼻、明清鱼嘴均因形似而得名,功用上无大的差异,随着分水工程的出现,类似近现代都江堰的人字堤、飞沙堰等溢洪工程相继出现。这些工程在布置上有极大灵活性,除了因河道冲淤变化而异外,人为选择适当位置,并通过工程措施加以稳定。随着都江堰枢纽工程的逐渐完善,其控制调节能力相应提高。 

  都江堰的工程结构,可能秦汉之际存在由散砌卵石向竹、木、石工的过渡时段。至少唐代竹笼工程已经广泛运用,这种以竹笼工为主,辅以各种类型的木桩工程,形成了都江堰独特的施工、管理技术,并在以后各时期不断发展。 

  从宋及以前散见的史料中可以窥见唐及前代都江堰早期管理的端倪,都江堰的管理当可上溯到创建时期,三国两晋时已较完备。至迟在唐代岁修已成制度。古代,都江堰的管理主要以保证宝瓶口正常引水,汛期防洪为重点,灌区的概念为今内江灌区成都平原的大部分地区。 

  从战国末年都江堰的初创至唐代,都江堰经历了逐步完善的过渡时期,至唐代都江堰枢纽工程大致布局、工程结构及工程管理已趋成熟,并为以后各代相沿,以后已无本质的改变,直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开始出现较大的变革,都江堰的发展至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责编: 廖梦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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